侍者收了菜单退下，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烛火轻轻摇曳，将两个人的面孔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。他坐在那里，背依然挺直，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平时在饭桌上，他面前是一双筷子、一只碗、一碟菜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。此刻他面前摆着三把叉子、两把刀、一只汤匙、一只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小钳子，还有一只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。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周围桌的客人，试图获取一些操作指导，但周围的人都在低声交谈，没有人进行示范教学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压低声音：“……这些叉子，用哪把？”
宋怀瑾看着他。他坐在那盏水晶吊灯投下的暖光里，面容依然冷峻而镇定，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。但他放在桌沿的手指，正以极轻的幅度叩着桌面——那是她观察已久后发现的规律：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。她忍住没有笑，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杯子，用一种同样压低的声音回复他：“从外往里用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排银光闪闪的餐具，目光从最外侧扫到最内侧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，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住了最外侧那把叉子。握法——是握匕首的那种握法。宋怀瑾端起水杯挡住了自己嘴角弯起的弧度，很快就放下了，没有再看他。
她用每一个动作自然地示范了一遍刀叉的用法。
他在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掌握了刀叉的使用要领。他的学习能力极强，观察、模仿、调整，三个回合就掌握了技巧。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亮晶晶的银质餐具用起来确实有几分顺手。他在切割一块牛排的时候，余光捕捉到斜对面那桌的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他们这边看。他没有在意，继续切他的牛排。
但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之后，忽然站起身来，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。步伐很轻，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她走到宋怀瑾身侧，停下脚步，用一种带着惊喜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中文，带一点南方口音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够他们这桌的人听清：“宋小姐？真的是您！我还以为看错了呢——好久不见，您还记得我吗？前年秋天张家的宴会上，咱们见过的。”
宋怀瑾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在来人脸上，停了一息，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、带着礼貌距离感的笑容：“当然记得。李太太，别来无恙。”
李太太笑容满面，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到对面的陆正衡身上。她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，然后又转回宋怀瑾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：“对了，上次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？就是那位戴眼镜的，高高瘦瘦的，听说是留洋回来的？后来怎么没再见了？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银质烛台上的火焰轻轻跳动着，将三个人的面孔在暖光与阴影之间切割出不同的层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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